“那是第一次坐车进高原,刚到牧区,见到的牛都是黑不溜秋的,突然出现一头黑白毛掺杂的,兴奋得我狂叫那奶牛真TM壮啊!结果,嘿,旁座的人提醒了一句:那是牦牛——”长沙小帅在车上眉飞色舞地向来自上海的两位同行描述自己的经历,活跃得很,渲染了气氛,坐他们前面聆听的我也被逗乐了。
长沙小帅是半带出差性质的,一身装束就不是出门游玩的。上海的这两位,小姑娘叫H,二十出头;至于坐在她和长沙小帅中间的这位身板魁梧的大哥,兴许是因为年纪稍长,被顽皮的H封了个号:已婚已育大叔,还左一声右一声的嗲唤,听起来好惨。我坐的沙发靠座弹簧失了弹性,车一提速整张靠板会把持不住地猛往后仰,害我每次总幡然醒悟般连忙坐正以免躺入他们怀里。已婚已育大叔铿锵有力地说没关系,只管靠,放心的靠,我腿长撑得住,不介意作你们牢固的靠山。H在旁边坏笑。
(前往玛尼干戈)
在玛尼干戈之前的这段路还算笔直平整,川西辽阔的高原触目所及均系藏家村落,司机也自然地将车开得飞快。中午时分抵达玛尼干戈,这地方从古到今都是个枢纽驿站,街边尽是些矮小的藏式小木屋商店,商店旁还有卖肉摊,陈放着新鲜牦牛肉的大匹肉块。稍作逗留,开始朝海拔6千多米的雀儿山进发。
(玉龙拉措-新路海)
未及山脚,先到新路海,那是莹洁冰川下的一面湖泊,碧波不兴,平静而宽阔。藏人把新路海叫为玉龙拉措,“玉”是心,“龙”是倾,“拉措”是神湖,玉龙拉措传说是为了纪念格萨尔之爱妃珠牡而名。我们选择了远观,登上路旁搭设的观光台,凭栏远眺,雪山巨大的帷幔从山顶披挂直到半山腰,和煦的阳光高空投射下来,晒在人身上暖暖的,阳光也使湖面漫上了一层暖气,湖的周边布满云杉树,岸边的玛尼巨石上刻着的“嗡玛尼呗咪哞”六字大明真言依稀可辩,一切美景尽收眼底。雪山圣湖,这是藏区里最典型的景观了。此情此景,让人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快感。
(快乐的104们)
车继续前行,至一空旷处停下。整车的男子冲出去面朝旷野拉开裤链就地解放。而几位女子文雅多了,赶紧避开举起相机对着相反方向乱拍一通。H显然支撑不下,可又碍于孤家一人不好跑远隐藏解手,皱着眉头纳闷着,连声埋怨“哎呀我们这车的几位妹妹怎的就这般矜持呀!”我们笑说这不正好可以练定力内功。
(雀儿山垭口)
从雀儿山脚循着盘山路开始爬坡了。路不宽,路的内侧是土壤和零星的积雪,外侧两米开外则是万丈山崖。我们大气不喘地密切盯着窗外,关注着车身是否太靠路边以备出现险情,司机却不以为然,黯熟地把着方向盘,一直朝上开。山势挺拔,也许是山太高,爬了许久,直至靠近山顶垭口,车外已是另一番景象,周边是白雪皑皑一片。在垭口要塞停车下来,骤感空气沁凉,刚在山脚的清爽秋意在这里瞬间换成冷涩的冰寒。走近界碑,前方有块平地,并排堆积着由信徒和游客搭筑的一些小石堆,据说是以示战胜了困难,将胜利的喜悦供献给上师三宝之意。界碑上刻着几个醒目的大字:雀儿山,此处海拔5050米,川藏第一险。界碑上牵连着五彩经幡,在风中飘舞无比艳丽。
(雀儿山界碑)
翻越了雪山,下山路依然险峻。此刻我们却已经全然放松心态,开始关注外边的景色。随着车转入峡谷,路旁溪流潺潺,红枫黄树,色彩斑斓,熙熙攘攘的映入眼帘。坐我前边的这对江西小情侣忙不迭地按下快门生怕错过一处美景,女孩纤手一指,男孩立刻架住相机朝那方向追去,好不默契。
千回百转地来到了德格,这已是四川最边远的县城了,再走就是西藏。德格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峡谷小县,县城两面夹山,蜿蜒的色曲河水从城中穿过,由于是处在两面山坡,所以县城大多是倾斜的街道。在我们看来这里无非算个古朴小镇的规模,但它显然有一定的地位,在藏区它就享有“雪山下的文化古城”美誉。
(德格巴宫)
司机载我们最后到香巴拉卸下行李,收拾妥当,就直奔迄今全国最大的藏文印经院、有着近三百年历史的德格巴宫。
路口转角,一座古朴庄严的高耸红墙建筑矗立眼前,那就是巴宫了。朝它驱近,红墙平顶上供着的金刚时轮、一对栩栩如生的镏金孔雀和金幢旗幡依次映入眼帘。藏民把巴宫又称为“德格吉祥聚慧院”,而“德格印经院”是我们汉人按习惯对它下定的称谓罢了。
(虔诚的信徒)
来到院门,看到三五个藏民口念经咒,在步行绕着巴宫转经祈福。他们右手转动转经筒,左手数着念珠,口中不停地诵念大明六字真言。院围边外墙上八个镏金的“吉祥八宝”铜牌依次排开,墙檐几百个牛角形装饰钢片和风铃绕墙一圈。主楼顶上设金鼎一尊,四角围绕着金幢四座。
(德格巴宫大院)
(德格巴宫金幢)
走进巴宫,这是一座集寺院与民居风格于一体的四合院落建筑,从粘土墙壁、木楼梯到木头门扇,到印刷用的朱砂,再到小院木槽里洗版子的水,都在绛红色的浓淡里变化。内部数十个房间错落排列,四处画柱林立,彩绘满壁。各处檐、柱、门、窗、墙壁或雕或镂,或绘以各式内容的藏画,或饰以各类吉祥图案,一木一壁、一廊一室都显示出精湛的斧钺雕凿之工和民族特色浓郁的彩绘技巧。这些颇费匠心的装饰,衬得整个巴宫垂帏华盖、辉煌肃穆。
(德格巴宫二楼露天台)
(德格巴宫廊坊)
巴宫建筑分有四层,底层是藏经版库。我们按照转经的习惯,踏上左手的楼梯,上了二楼。这是印刷经文的作坊,印刷工匠坐在操作凳上,印版斜放,等抹墨工匠一抹完墨,就飞快地拈纸覆版,右手的卷布干滚筒自上而下一推而过,然后迅速扬起印好的书页放置一旁,如此周而复始。在作坊的内间是藏经版的一间间库房。经版库里光线暗淡,隐约看见靠墙一圈都是一层一层的木架子,上边插满带手柄的经版。上三楼,这是印佛像的地方,在这里印版画的都是些老艺人。再到四楼,从栏杆边往下看,景象蔚为壮观,下面整个楼层的中间都被印刷作坊占据了。
(德格巴宫印刷工匠)
(德格巴宫雕版工匠)
(德格巴宫半成品经图页)
穿行巴宫其间,我们也顺道参观了巴宫雕版印刷的制作工序。小院前,首先看到的是一排匠人在大树掏挖深槽,蓄水洗版。老喇嘛摇起麻绳绾住长木棒,不停地搅动石臼里的朱砂。在手工印刷的整个过程中估计洗经版是最累人的活了,如果不仔细将经版上的字槽逐一洗干净,那么天长日久经版就会报废。据说以前巴宫曾一度将金粉撒在经版上,洗经版的人只要洗得越仔细,得到的金粉就越多,说明经版比金粉更重要。
(德格巴宫洗版工匠)
(德格巴宫木刻印板)
印刷的工人都是藏民,印制时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我观察很久,回来细细琢磨,大致弄清了雕版印刷技术的基本工序,虽复杂,但其流水作业最基础的有四道:裁纸、颜料加工、印刷和装订。如要细分,那就更琐碎了。如裁纸须将整沓的纸裁成传统经书大小;泡纸则将裁好的纸放在盆里浸湿,以使纸变得柔润,更便于印刷和吸墨均匀;兑墨则在干燥的烟墨粉中兑入定量的水,现在基本上都使用成品墨汁,而朱砂则要经过很长时间的细致研磨。印刷是负荷最大、工序最多的关键步骤,由一组组印工完成,一组印工实际上是由三个人组成,大多是年轻力强的青少年藏族人,一个刷墨,一个用卷布干滚筒压印,他们前仰后合的动态,据说头要甩起来才真正标准,还有一个就负责运版和晒经;之后的装订组就要完成裁纸、数页分册校对、穿页装订、刷色边、按藏族传统方式包装等工序。就这几道工序,经过有条不紊的进行,把看似普通的木板变成了精美印刷的书板、画版,并进行雕刻印刷,这当中的每一个环节,似乎都带有神的旨意,都是一套学问,很多是秘而不宣的。这些外人眼里看来有些神秘的管理运作方法,和印经院一起存在了三百年。
(德格巴宫经文页)
(德格巴宫晒经)
如今,德格巴宫院藏各类典籍八百三十余部,木刻印板二十九万余块,文字字数达五亿之巨,这在当今世界上恐怕是绝无仅有的。德格巴宫印制的佛教经典和绘画底图在藏区享有极好的声誉,素有“最标准的经典版本”之称。而今我们置身这浩瀚的藏管经院,心中那种重量真可谓沉甸甸的。
(德格巴宫印经木版)
(德格巴宫经版库)
H不知什么时候跟院里的一位叫顿珠的工匠小伙子结识了,转了一圈回来,远远见他还冲他喊“顿珠,你在那干啥呀?”,那名字乍一听真怪异。在小伙子的引见下,我们来在二楼的装订间,那里正有位匠人在检测装订。顿珠指了指墙角的那几捆已经成册的经文,说那一捆,别看它样貌平凡,拿出去可以卖得上千的好价钱。我们惊叹不已。
(德格巴宫装祯经文)
又随他来到泡纸的木坊,三四个藏人在忙碌着将裁好的纸放在盆里过一道水。见我们饶有兴趣的观看,他们也拿H来打趣,说“小姑娘就留下来嫁给我们顿珠吧,他喜欢你。”我们莞尔一笑,顿珠听了,有些害羞的蹲在那里不作声,H哈哈笑着,狡黠地说:“不行啊,我老了,我比他年纪大。”逗得那几位藏族匠人也笑开了。
(德格巴宫泡纸工匠)
傍晚时分,出得院来向下坡路走着,迎面走来几位小学生模样的藏族小妹妹,多青春的脸蛋啊!我心里不禁感慨,“Hello,what's your name?”我愣了下,没弄清这清脆话音何处传来,身旁的G和H也才忽然惊叹道:“哇,好标准的发音!”原来是擦肩而过的小妹妹其中一位用英语向我们打了声招呼,等我们反应过来,她们欢声笑语,娇小的身影已在身后几步开外,H反应得快,朝她们背影回应一句“My name is HXCh,and what’s your name?”“My name is ……”我们面面相觑,太不可思议了!
(咄嗟行摄)
游得一轮,不觉已落得个饥肠咕噜,大声喟叹好饿,要尽情释放敞开肚皮去填塞了,问路人得知前方不远的拐角有家麻辣火锅店,大步流星踏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