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菱汽车翻越一座雪山,开到山顶垭口的时候,藏族司机放慢车速,在刚过山口处向空中抛撒了一把“隆达”,一边抛一边口中念叨着“拉索索”(藏语:神胜利了!),祈求神灵保护行车安全。雪山在藏人心中的地位很高,历届达赖和班禅将对雪山的原始崇拜与佛教中对菩萨的崇拜结合在一起,用神的名字命名雪山,因此在藏区有很多座神山。
(神山)
峰转景移,下了雪山转入蜿蜒崎岖的峡谷底,车子摇摇晃晃,沿着一条小溪的山路继续逶迤往前开,视野变得越来越宽阔了——
广袤的平原上,牦牛远远的,是很多粒黑色的点,像黑珍珠散落在棕黄色的草海中。在一个山坡上建有座白塔,五彩经幡随风飘动,再远些,是蓝天白云下延绵千里的群山,山的迎风坡面用白石头镶嵌着藏人整日不离口的六字箴言,看似很近却很远。
(色达牧区)
不要被我描绘的景象迷惑,这里不是梦想中的草原天堂,而是平均海拔4千多米、长冬无夏的高原牧区。没错,我们的汽车已经驶入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色达县了。
(高原红)
色达在藏语里意为“金马”,因历史上曾在色塘境出土了一马形金块而得名。我们的目的地是色达佛学院,汽车穿过县城继续往前开,在距县城20公里有一条叫喇荣沟的山沟,顺沟上行数里,整两扇山头错落有致地排列着数千间赫红色的木屋,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几座金碧辉煌的大殿——它就是藏于深山中的喇荣寺五明佛学院,也就简称为色达佛学院。30年前晋美彭措上师不顾年迈体弱,到色达县喇荣沟这个荒无人烟、生活条件极为艰苦的地方,白手起家,苦心经营,创建了只有32名学员的小型学经点。这么多年来,经过全院师生的共同努力,规模逐渐壮大,如今色达佛学院已经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藏传佛学院,常住的喇嘛有一万多人,每遇有佛事活动人数还会大增,甚至达四万多人。
(色达佛学院)
我们到学院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在临近山顶的一个分岔口下车。放眼望去,这儿整个就是喇嘛的世界。路上的喇嘛们匆忙行走,似乎对我们这些山外来客的造访早已司空见惯,也无暇顾及。经打探,原来是他们要匆忙赶去大经堂听一位德高望重的上师讲经。
(赶去听课)
天色渐暗,佛学院不巧遭遇停电,一切变得较为昏暗,摸黑找路的我们一时不太适应。首先要找安顿的地方,然而那位管理寺院客房的女僧人早已进入大经堂准备听课了,引路的信徒大姐也要赶去挑个好位置,于是建议说不如一块进去听课了再说吧。
(舍间小路)
走进大经堂要兵分两路,女僧一边,男僧另一边。即将来讲课的确应是位大师,在男僧的入口处,两排喇嘛早已夹道列队等候上师的驾到,每有匆忙进去听课的僧人穿过,这些喇嘛便双手合十打个招呼。个别僧人径直经过,而两旁的喇嘛匆忙颔首惟恐错过,然后紧张地微微抬起眼,借着入口处射程不远的灯光,才忽而发现拜谒的对象不是上师,而是滥竽充数的普通僧人,便会心一笑,继续翘首以待。我站在台廊上适逢看到这一幕,也禁不住笑。这么一番兴师动众的盛礼,终于盼到了上师的隆重登场,全体喇嘛一阵骚动,鞠躬迎道,一位喇嘛匆忙迎上去敬献了一份吉祥哈达,便簇拥着上师进入了大殿。
我也脱鞋尾随进入,大殿早已人满为患。上师的讲台是背靠着门的一级台阶,大厅下用一帘黄布屏风左右分开,男女各一半,上师就面向着这线屏风准备讲经以顾及两旁。僧徒们大多已择位盘腿坐在地上做好静听准备。我走了进去,竟不知道该往何处站合适,旁边的一位喇嘛见我盲目走动,示意我赶紧找空位坐下,以免惊扰了上师。我忙席地坐下来,不敢造次,装模做样地学着打坐。
正准备着安安份份地拜聆教晦一场,不料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是扎西打过来。我压低嗓门跟他说让他在殿外等候,便猫着身子快步走出大殿,还好讲课刚开始,我的走动没有惊动多少人,松了口气。
扎西问我得知尚未落实安顿的住处,一时也没了主意,就说要不先带你随便走走,等下课了再来一探究竟。我说好。
扎西是个才满20岁的年轻喇嘛,跟他是在同往佛学院的车上,他先开口询问我们前往何处,进而互相搭话相识的。这里很多人都不会说甚至听不懂汉话,而像他那样能自如交流而且发音挺准的一个藏族喇嘛就着实令我们惊叹了一番。佛学院里喇嘛年轻的很多,而扎西的言行却透着超乎他实际年龄的成熟和真诚,使得我们交流起来不会有什么困难,气氛也轻松许多。
(扎西)
在我的请求下,他带我来到他的木屋阁房。走上房间的小木梯虽不过七八级,却非常陡,我得扶着爬上。首先进入一间类似接待客人的小房,非常狭小,估计也就八平米左右,里边正围坐着5个僧人在作功课,我友好地地向他们致意,他们显然没听懂我所打的招呼,只是颇为好奇的看了下我。我于是跟随扎西从他们中间穿过进入到第二间小房,这便是扎西自己诵经、休息的房间了。
一小喇嘛提着个开水壶进来,倒了杯奶茶给我,然后掩门出去了。扎西说这小喇嘛是他的学徒,平常还负责他的膳食后勤。借着电池灯的光,我打量了一下扎西的房间,除了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佛龛、佛像和贡物以外,一面墙上还摆设了个书架,整齐陈列着佛学经书。书架的上方还贴着佛祖像。由于是木板房,他休息的睡榻,就是在楼板上直接铺摆的。床边摆了张小木几,几上竟有台手提电脑!我有点惊讶地看他,他解释说是山东的一位信徒邮寄给他的,平常自然是不允许也不能联网,仅用于学佛经。
我忽然觉得扎西的身份并不像我了解的这么简单,在我追问下,才得知他的身世,原来他的汉名叫龙智海,藏名扎西益登,是在两三岁时被名望堪布查访、考察后认定的一个活佛。当时佛学院想要他直接进来,但他的母亲不同意,硬要他念了小学,念完小学后他就直接来色达佛学院了,一来就学了7年,这7年里他苦心潜读,学业成绩相当出众,五百多人的一个班里他的成绩数一数二,据说只有一个喇嘛跟他不相上下,因此白天听完讲经晚上还要经常代替讲师去辅导其他学员。而他自己还要继续学8至9年再看自己的修行决定自己的去留。如今的扎西,20岁,却已经是玉树拉改五民明佛学院的院长了,那所学院里收有上百名学徒,偶尔他会回院去看望他们。说罢,他还让我看了一些自己学徒辩经的照片。
(扎西的作业)
好一个扎西活佛,真是深藏不露!据说平时访客是很难看到活佛的,能有幸看到活佛的人都是有佛缘的人。今天我这凡夫俗子算很幸运了。
不知不觉地漫聊,到约莫下课的时间,我们又折回。来到一处檐壁的地方,扎西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木檐上张贴的一排纸张,我凑近看,原来是一些人的近照,相片大小不一,照片中的人年老的,年少的,有中国人模样的,也有外国人的。扎西说,前方不远的那排平房是这里的停尸房,看到的这些都是死人的照片。我一听顿感寒毛倒竖。他说不必害怕,这些照片其实都是他们的亲人或朋友粘贴于此的,以此来对这位故去的人作一个虚幻的精神寄托,这样每到学院做超度亡灵法事的时候,这些死去的人就可以实现超度了,活人也可得福七分。
(羊肠小道)
要原路返回大殿门口,扎西说不能操近道,必须逆时针饶着殿堂走,我们只好饶个圈到门口等候那位客房处的僧人下课出来,等她出来一番交涉之后,还好有了个打地铺的位置。见我顺利安顿妥帖了,扎西也回房休息了。
高原十月,已是寒气逼人,僧人们下了课便赶回自己房间寻找温暖了。时辰尚早,我没有睡意,独自到大殿的平台上,感受那远离尘嚣的清静。高原上的夜空非常清透,抬头就看到满天繁星,一轮幽月高挂空中,令我抚今追昔,沉浸在无垠的遐想中。此时的自己是真实的。宁静而志远,我想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是很难达到僧人们那种清静恬淡的心态的,他们日夜贴近内心的省悟,于是对世间、人生这些本原的东西才有了更深的感悟。而第二天便是我们汉族传统佳节中秋了,“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夜深人静,返回房间,里边打禅坐着一位大师在念经,原来睡前还要经过这么道程序。大师见我进来,发与我一张佛祖图,让我跟随房间里的其他人一起静坐打禅。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位同仁小心地问了声:大师,帮我们起个法号吧。于是每人又如实报上自己名字,讨得了一个自己的法名,乐不开支。
大师做完祷式,回房休息了。我躺将下来,地铺下面铺了一层一米宽的泡沫塑料防潮垫,我却一直睡不着,临铺的驴友早已鼾声大作,而我却愈发头痛得厉害、还感觉胸闷,翻来覆去无法入眠。我知道,一定是出了高原反应了,之前可是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以为决绝不会落到自己头上,竟然失策了。
那一宿的折腾不知是耗到何时才睡着。次日大早临铺早早就开始了动静,出门了。我看了下时间,7点半,也无心恋床,爬起来想去看看学院的真实模样。
这天早上9点会有位堪布前来上课,所以僧人们早早就开始忙碌起来。在龙泉水池的旁边有一鼎大锅炉,约10个管后勤的僧人正在烹调着什么,冒着白汽,经过那里闻到一股浓浓香味,原来是在煮奶茶。他们清早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喝酥油茶,一般要喝三、四碗,酥油是他们的主要能量来源,据说白天一般只喝茶不吃饭,一直到晚上才吃饭。难怪扎西跟我介绍一天就只是用两餐,中午12点和晚上0点左右,注意是0点而非晚上6点,他们晚上用餐的时候我们汉人大多数都早已入睡了。
(奶茶)
从整体看,佛学院是依山而筑,主体宫殿佛舍位于寺院的最高处。其实这里的僧舍很壮观,阵势实在是庞大,如果是初次到色达往往会被景象所震撼而目瞪口呆:连绵数公里的山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木棚屋,成千上万喇嘛和尼僧的宿舍,整个区域一边是喇嘛,一边是尼僧的住处,修行人不可进入异性区域,谷底和山梁上分布着几座寺庙和佛堂,建筑规模虽都不大,但装饰考究而辉煌。身披绛红色僧袍的喇嘛和尼僧来往经过,可谓色达山河一片红,有种欧洲中世纪的美,氛围充满生机祥和。
(僧舍满山)
简单用过早餐后,扎西引领我们来到佛学院最高的山峰,这里有一个金碧辉煌的建筑,叫做坛城。它的上半部分是转经的地方,据说如果你有什么疾病,在这里转上一百圈就能够好;下面一层是转经筒,金色的圆筒在人们的手转过之后会留下一串悠长的嘎吱嘎吱的响声。由于它在藏民心中的地位非常显赫,所以寺外朝拜的信徒络绎不绝,我们还能见到一些藏人全家老少都在这寺院下铺地打卧,应该是千里迢迢赶来朝拜的。寺院上面的大山上插着数不清的祈祷旗,这些旗子都是学院重大佛事后留下的。
(绵延僧舍)

(藏人屋舍)
藏人大多是虔诚的佛教徒,他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拜佛、诵经、做善事,认为这样才能积累功德,死后灵魂才可以归天。其实他们一生都过着清贫纯朴的生活,把生活标准降到最低,省吃俭用积攒钱财。当钱财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他们会卖掉牛羊,倾其所有去朝拜神山、圣湖和寺庙。把变卖家产的钱捐给寺庙,或者给菩萨塑金身。我们在寺庙看到很多虔诚的信徒,他们嘴里反复念着“嗡、嘛、呢、叭、咪、哞”的六字箴言,手上摇着经轮,以求消灾积德,盼望着功德圆满。
(藏族小伙)
(爱)
对很多汉人来说,藏族人的天葬是一种极其神秘的古老仪式。而藏族佛教信徒们则认为,天葬寄托着一种升上“天堂”的愿望,所以大多数藏人死了都选择天葬来实现夙愿。从佛学院到天葬场步行需要下到谷底再巡着山腰的羊肠小道爬上对面那座山。扎西说,由于这里的天葬仪式正规,有最好的法师,是四川最大的天葬台,死去的灵魂可以出窍,而不会下地狱,所以无论是色达还是附近县份,一旦人死了,家属都会将尸体用白色藏被包裹,放置于门后的土台上,请喇嘛诵超度经,择吉日不远千里地由背尸人将尸体背到天葬台。正因如此,天葬台天天都有尸体,从不断缺,少则三五具,多则几十具,都在天葬仪式中顺利升天。
我们几乎是跋山涉水的终于赶到了天葬场,天葬场旁边有座小棚房,那是专供天葬师更换仪服的地方。天葬场下边的一块空地上满是死人的衣物。我们到那的时候已经有具尸体摆放天葬台中间了,用黄色藏布裹着。后来又陆续运来了两具成人的尸体、两具小孩的尸体。这几具尸体都用布裹得严严实实,显得很小,乍一看不知道里面居然装着死尸。然而天葬师仍未到,重量级人物似乎总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天葬师的祭礼)
死去的小孩一位家属先点了“桑”烟,原来是要引来秃鹫,鹫见烟火便开始盘旋聚集在天葬场周围。扎西忽然指了指,说:来了。天葬师骑辆摩托终于风驰电掣地出现,他目光冷峻,脸膛黑红,颇有点古代侠士的风范,很酷,径直走进更衣棚。天葬台不远处几个身着绛色僧衣的喇嘛两行排开打坐开始念经超度。天葬师干净利索地做完准备功夫,便开始处理尸体,用刀将尸体衣服剥去,这些尸体都卷曲着的,把头屈于膝部,天葬师按一定程序进行切割操作,剖割的第一刀是从后背的背肌开始,然后向四肢运刀,肉骨剥离,一具接着一具。随后,待天葬师叫唤一声,群鹫应声冲至,争相啄食,连同肉骨以食尽最为吉祥,说明死者没有罪孽,灵魂已安然升天。
(群聚的秃鹫)
生与死,人生在世,草木一秋,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去。告别了色达,留下美好记忆。其实每个人可以将生命的过程演绎出不同的画卷,但殊途同归。相信轮回转生,万物有灵,努力做一个善良的人,从而在心灵上去获得爱与生的永恒。
(咄嗟行摄)













































